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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【原创】历史色盲讲故事——故事,过去的事儿(129) -- 江南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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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园 【原创】历史色盲讲故事——故事,过去的事儿(129)

由厕鼠变为仓鼠的李斯

李斯,楚国上蔡(今河南上蔡县)人。

说起李斯那鼠头鼠尾的艺术人生,真的很让我唏嘘。

年轻时的李斯,曾经在家乡的郡里谋了一个差事,粮仓保管员,主要工作是看护郡里的粮仓。跟出将入相比起来,这种级别超低的普通吏员,实在是端不上台面,但是在普通人眼里,能够在政府部门混上一碗饭,也算是正经的成功人士了。

粮仓管理,是一项干系重大的工作,粮食出了问题,在什么时候都是大问题,甚至是政治问题。但此项工作也是一个相对清闲的工作,只要做到防火防盗防领导,差不多就齐活儿了。能够在闲着没事儿之余,进仓库去看一眼,就算是兢兢业业。

一个再闲着没事儿的人,每天也必须要去一个地方报几次到,这个非去不可的地方就是厕所。较真儿的话,不自觉的人例外,生活没法自理的人例外。

一天,非成功的成功人士李斯,也来到了厕所解决内部问题。

李斯一踏进厕所的门口,一只正在找食儿吃的老鼠,掉头就窜了。这只仓皇逃窜的老鼠,也深深的印入了李斯的脑海。

解决完内部问题后,李斯仰望星空,陷入了沉思。李斯从自己大脑的资料库里,调出了另一种老鼠的形象,那些粮仓中的老鼠。

在脑海中,李斯把这两种老鼠的处境做了一个深入的比对:

厕所中的老鼠,好不容易找到点儿能吃的,还净是些卫生严重不达标的东东。就这样,这些老鼠还要经常受到外来的人啊、狗啊的打扰,时时刻刻把心提到嗓子眼。

再看看那些粮仓中的老鼠,食品种类丰富多彩,营养结构均衡合理,卫生也达到了国际标准,并且一年到头还见不到几个人,基本上就不用考虑安全问题。

要是整天忙得臭死,我想李斯先生肯定顾不上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。

对这两种老鼠进行了深入比对后,李斯先生很感慨的得出了一个自己的结论,人啊,跟老鼠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不一样,沿街乞讨还是燕窝鲍鱼,全看你在什么地方!(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

如果是在一个相对安定的时代,李斯得出这个结论也没啥用。在那种时代,人的处境的变化,就是一个长征,厕鼠要想变成仓鼠,就得一步一个台阶的向上爬,不要指望一下子就能从地狱前往天堂。

不过呢,李斯生活的年代,是一个绝对不安定的年代,这就给他从厕鼠一步到位成为仓鼠提供了时代条件。

在老鼠这盏指路明灯的指引下,李斯辞职了。

辞职以后的李斯,并没有火烧屁股的去攀高枝儿,而是决定先去充电。看来,李斯还是一个蛮谦虚的人。

李斯拜在大儒荀子门下,加强自身的素质建设,并且在这里认识了一个贵族同学,韩国的公子韩非。那年头,成双成对千古留名的同学真多啊。

李斯追随荀子,不是为了做那些啥用也没有的学问,而是要寻找一条成为仓鼠的康庄大道,所以他选择的专业是帝王之术。帝王之术,通俗说就是,如何做一个成功的高级管理人才。

勤于学习,善于思考的李斯,一边学习一边观察当时的国际形势。那些曾经的大国,如今都没个正型了,祖国楚国自从迁都后,也一直是王小二过年。并且这些国家还一个劲儿的打压外来人员,不信就去问一下范雎。

秦国,只有秦国才能够成为施展才华的舞台。

完成学业后,李斯前来向老师荀子辞行,这也是最基本的礼节。临行前,李斯没有对老师夸什么大话,而是实话实说,要到秦国去改变自己卑微的地位。

看来李斯的政治格调跟苏秦一样,都不怎么高,只是为自己的生活打算,跟吴起没法比。

政治格调超高的吴起,制造了数起血案,案中人大多还是无辜的。政治格调不高的李斯和苏秦,并没有跟无辜的人过不去。

可见,对普通人来说,摊上一个政治格调高的领导,不是什么福音,摊上一个政治格调低的领导,也不是什么祸事。一个人天天喊着解放全人类,却带领大家都填不饱肚子,还不如你天天鲍鱼鱼翅,让流浪汉也能顿顿吃上大米饭呢。

政治格调也不高的李斯,来到秦国的时候,正赶上秦庄襄王去世,秦国的所有大权都把持在相国吕不韦手中。

西瓜偎大边,李斯很自觉的投奔到吕不韦门下,希望能够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。

吕不韦觉得李斯是棵搞政治的好苗子,没有安排他去编纂《吕氏春秋》,而是在政府部门,给他安排了一个不是很高的职位,郎。

角色不在大小,能上镜头先混个脸熟就行,职位不在高低,能见到领导,让他记住名字就行。

就是这个职位并不高的郎,让李斯有机会见到了秦王政。

当时吕相国牛气冲天,秦国的高级官员大都跟他一起喝茶、聊天,秦王政想请他们吃顿饭,估计他们都会推说没空儿。当时的秦王政,也就能跟李斯这种职位不高的人,闲扯一阵儿。

李斯虽然是吕不韦的门客,估计他也很想跟秦王政聊聊。如今的吕不韦是热灶,秦王政是冷灶。烧的人少了,热灶会变冷灶,烧的人多了,冷灶也会成为热灶,这也算是辩证法吧。

在跟秦王政聊天的时候,李斯分析了一下当时的天下形势。自从秦孝公以来,经过六代领导人的不懈忙活,关东六国基本上算是歇菜了,此时,他们就像秦国的郡县一样,乖乖的听秦国的吆喝。(今诸侯服秦,譬若郡县

分析完天下大势后,李斯提出了一个前辈们想都不敢想的梦想,由秦国出面,彻底搞定那些诸侯,一统天下。

同时,李斯也指出了一个重大的隐忧。关东六国只是像秦国的郡县,而不是真正的是秦国的郡县,如果不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,让六国缓过劲儿来,他们再玩儿合纵的把戏,一统天下就没戏啦。

站在后人的角度上,我们看到,自秦孝公以来,秦国的每一个阶段,似乎都有一个明确的战略目标。

秦孝公时代,秦国的主要任务是谋求在国际上发出自己的声音,回归国际大家庭。秦孝公任用商鞅,让他主持变法大业,关键词是“强国”。

秦惠王、秦武王时代,合纵连横,唾沫横飞,关键词是“争霸”。

秦昭王时代的前期,在穰侯的主持下,秦国基本上还是争霸的路子,直到范雎提出远交近攻,秦国才确立了“独霸”的战略。

李斯的这一番话,告诉秦王政,独霸还是远远不够的,要做就做到天下一统,一人独尊。

听了李斯的一番描述,秦王政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,马上把李斯提拔为长史(估计是秦王秘书之类的位子),并让他具体负责接下来的具体行动。

虽然李斯的老师是一个动口能力远远强于动手能力的人(荀子一辈子最高的官职,不过是一个兰陵县长),但是李斯本人取长补短,不仅嘴皮子不让自己的老师,而且还青出于蓝,动手能力一流,拿出了自己的一套实施方案。

李斯也深得老师《劝学》的精髓啊。

在李斯的主持下,秦国的使者带着金银财宝和利剑,在诸侯之间忙活开了。诸侯中那些有点儿地位、有些名望的人,只要愿意跟秦国合作,秦国的使者马上就送上各种硬通货,当场兑现,决不打白条;不愿意跟秦国搅和到一块儿,也行,秦国的使者立马就是利剑伺候,也是当场兑现,决不打白条。

在秦国“金钱加利剑”的攻势下,本来就不怎么安定团结的各个诸侯国内部,更是乱成了一锅粥。

趁着各个诸侯内部吵翻了天,秦国的大将率领着虎狼之师,东出函谷关,收获大大的。

在自己的不懈忙活下,李斯也走上了仕途的快行道,成为了秦国的客卿。

李斯这只厕鼠终于成为了仓鼠,并且吃的还是大粮仓,秦国。

跟厕鼠相比,仓鼠的安全系数高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,但并不是说仓鼠一定就没有危险,大粮仓中的李斯,就遇到了一次生存危机。

这次危机不仅是李斯的个人危机,也是秦国的危机。

自从秦惠王以后,秦国就一直危机不断,但这些危机基本上只是针对秦国领导人的,几乎没有对秦国的战略造成什么干扰。这一次就不一样了,这次危机,很可能会断送秦国一统天下的千秋大业。

之所以会有这么严重的危机,只是因为秦王政在合适的时间,采纳了一个不合适的建议。

彻底摆平嫪毐、吕不韦后,秦王政踌躇满志,他要超越祖先,把正在进行的一统天下继续下去,他似乎看到一统天下的美好前景正在向自己招手。

就在这个时候,秦国的宗族成员提出了一个不怎么符合秦王政目标的建议,制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危机。

秦国这次危机是国内大气候加国际小气候共同形成的,本着由内而外的原则先来看一下秦国的国内大气候。

家园 沙发?
家园 花政治格调说。
家园 始于斯终于斯
家园 【原创】历史色盲讲故事——故事,过去的事儿(130)

逐还是不逐,应该不是问题

自从商鞅实行军功奖励制度以来,秦国的宗族就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,如果不上战场玩儿命的话,很快就会被注销王族户口,成为一个普通的庶人。

这些血统高贵的人,要是对这个可恶的制度由衷的唱赞歌,那就得先把地球变成金星,让太阳从西边升起。

不过呢,秦国的领导人却一直很迷恋这一套东西,就连颇不待见商鞅的秦惠王,也不折不扣的全盘接受了商鞅的那一套。

秦国那如日中天的形势,也像磁铁一样,吸来了无数的东方士子,哪怕是只留着一道门缝,也能让秦国淘换到不少宝贝(参见范雎的发迹史)。

估计这些外来人员往家里写信的时候,在信的结尾都会附上这么一句“钱多,人傻,速来”。

那个时候,“到西部去”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大梦想,差不多能赶上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洋插队。

汹涌的外来人员,就像今天的农民工,挤满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,也把秦国的宗室成员,挤到了十七层半地狱,让他们整天生活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。

后来等到穰侯管事儿了,总算是把那些可恶的外来人员,挡在了秦国的大门之外。但是,外戚们也没有让宗室成员过上好日子。

秦昭王去世后,庄襄王即位,吕不韦主事儿。

还有孝文王呢。

孝文王?

秦国有他什么事儿吗?

外来户吕不韦主政期间,这厮依旧是大量任用外来人员,还是不给秦国的宗室成员一点儿机会。

天可怜见,吕不韦终于翻船啦。一眨眼,一百多年都过去了。

吕不韦翻船后,一百多年来一直没有动静的秦国宗族,发出了自己的声音。他们建议刚刚正式当家的秦王政,把那些外来人员全部赶出秦国。

引进外来人才,是秦国奉行了一个多世纪的基本国策,这些宗族成员也不敢拿吕不韦招募宾客来说事儿,但是他们之所以吃了熊心豹子胆晒出这个点子,还是因为国际小气候的配合。

话说当年秦昭王去世后,各个诸侯国都派使者前来吊唁,这也算是国际惯例,只有韩国的领导人韩桓惠王是个例外。不是说这小子有多么牛,秦国人在办丧事,他在家里唱大戏庆祝,而是他老人家穿着丧服,亲自前来奔丧。

韩桓惠王穿的丧服,还是最高等级的斩衰。

这就有点儿看头了。

古人的丧服分为五等,也就是通常所说的“五服”,分别是:斩衰(cui)、齐衰(zi cui)、大功、小功、缌麻。这五种丧服的质量是由低到高,相应的等级则是由高到低。

这五种丧服可不能随便穿,要根据本人跟死者关系的远近,适当选择,在葬礼上穿错了丧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,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。

关系最近的莫过于父子,相应的,子女在父亲葬礼上要穿质量最差、等级最高的斩衰。并不是所有的子女都得穿斩衰,儿子们肯定是要穿斩衰,女儿们则视具体情况而定。如果还没有出嫁,那得要穿斩衰,如果出嫁后不幸被丈夫休了,回到了娘家住,也得穿斩衰。出嫁后,过幸福生活的女儿们穿齐衰就行了。

跟父亲与子女的关系相比,母亲与子女的关系,一点儿都不差,但是在丧服上却要低一个档次。没法子,那是一个父系社会。

关于丧服,基本上都是晚辈为长辈穿,或者是为早亡的平辈穿,但是有一个例外。

如果是嫡长子不争气,让父母白发人送了黑发人,那就要乾坤倒置,父亲要为嫡长子穿斩衰,母亲为嫡长子穿齐衰。可见,嫡长子在家族中,那是相当的不一般啊。

观摩葬礼的人,打眼一看各种丧服,就知道每个人跟死者关系的亲疏。在葬礼上,那些不穿丧服负责打酱油的,肯定跟这家没有亲戚关系,也就是俗话说的,出了五服不是亲戚。

丧服等级不仅是维系家族的纽带,也是国家政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国家领导人去世后,非但他的儿女们要没什么例外的穿斩衰,大臣们、附属国的领导人也要穿斩衰。

韩桓惠王穿着斩衰,亲自参加秦昭王的葬礼,就表明了一个重要的态度,韩国是秦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至少也是秦国的附庸。

秦昭王去世后,秦国的最高层开始了走马灯,这也让韩国上下起了鬼心思。在嬴政即位的第一年(前246年),韩国派一个水利工程师,郑国,来到了秦国。

郑国来到秦国后,就找到了秦国的主事人,也就是吕不韦,说是要帮着秦国修建一条水渠。

看着这个来自绝对友好国家的水利专家,秦国上下也没有想太多,就按你说的办。

古往今来,不管是大规模的机械化农业生产,还是微型规模的小农生产,都离不开一样重要的东西,水。只要有了水,农作物的产量就有了基本保证。

风调雨顺,一直是农耕民族发自内心的期盼,几乎每个中国农村都有龙王庙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,老天爷有时候也是相当不靠谱的,十年九旱或者十年九涝是常有的事儿,我本人就在老家多次见过求雨的场面。

在这里我要忏悔,当时年少轻狂,曾经打着破除封建迷信的幌子,去求雨的现场捣乱。今天我明白了,那是一群卑微的人,在绝望中的最后一丝祈求。

既然老天爷不怎么靠谱,那就只能靠自己了。我们的先人充分利用自然条件,修建了无数的水利工程,有的直到今天还在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,如都江堰。

修建都江堰之后,没过多少年,在郑国的主持下,秦国又开始了另一项水利工程,把西边泾河里的水,引到东面的洛河,正经的西水东调。

时光在流逝啊,一晃十年过去了,郑国还在忙活,这工程还有完没完啊。

秦国人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儿,经多方调查取证,秦国人发现,这个工程从根儿上就是一个阴谋。

原来是韩国人知道秦国特别喜欢建造大型工程,就派郑国来帮着他们修建水渠,让他们把有限的精力都投入到无限的工程建设当中去。

这还了得,啥也别说了,拉出去,咔嚓了。

郑国先生并没有誓死不屈,反而是实话实说,刚开始,这个工程的确是一个阴谋,不过……

中国话里的干货都放在了转折词的后面,郑国认为,如果这条水渠能够顺利竣工,对秦国那是好处大大的。

秦国是一个实用主义泛滥的国家,只要最后能弄个好结果,并不在乎你的原始动机有多么龌龊。再说,前期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,这会儿杀了郑国先生出气,只会造就一个伟大的烂尾工程,那才是正经的中了韩国人的奸计。

没用多少合计,秦国继续让郑国先生主持剩下的工程。

水渠完工后,秦国一下就增加了四万多顷的高产良田,这些土地的亩产量,远远高于同一地区(黄河中游)其他土地的产量。

秦国人也没有惦记郑国先生的原始动机,把这条水渠命名为郑国渠。

郑国渠建成以后,关中地区的秦国人可以连老天爷都不尿了,不管他是几年几旱(涝),关中都是旱涝保收。从此,东方各国坐着光速飞船,也追不上秦国喽。

自己派出的间谍,反而帮着对方完成了最后的产业升级,韩国领导人的头脑,真的很绝。

韩国人紧打自己的算盘,让秦国人腾不出手来折腾自己,在原则上,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大错,但是你的方法得对头啊。

韩国就是一个整天受大块头欺负的麻杆儿,这个麻杆儿为了让大块头腾不出手来,就把大块头领到了健身房,让这个大个子在那里挥汗如雨。

大块头在健身房里紧忙活的时候,的确是没闲工夫搭理那个麻杆儿,但是他一出健身房,那肌肉块儿就升了不止一个档次,麻杆儿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。

春秋战国时期,为了破坏对手的安定团结,经常使用两招:送上大把的美女,把他的领导人拴在后宫,让他的朝堂充满乌烟瘴气(传说中的西施就是干这个的);派人劝说对方进行消费性建设,什么豪华宫殿啊,国家公园啊,能建的都让他建造。

放着现成的经验不用,韩国领导人非得走不同寻常的路,结果……

韩国领导人自摆乌龙,非但给秦国送上了一份大礼,还给秦国的宗族送来了炮弹,打击外来人员的炮弹。

借着韩国间谍事件,秦国的宗族发起了凶猛的反扑,他们对秦王政说:从诸侯来秦国的那些人,大部分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国家给秦国捣乱,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境吧。(诸侯人来事秦者,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,请一切逐客。

出于对吕不韦本人发自内心的恶感,恨屋及乌,秦王政对吕不韦门下的那些门客,也没有什么好感,很痛快的下了逐客令。

就这一点,已经加冠的秦王政,还不如当年还未成年的秦惠王。

来自楚国的李斯,没有例外的也在被驱逐的行列。就在离开咸阳之前,李斯怀着满腔的激情,给老朋友秦王政写了一封奏疏,至于管不管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,死马权当活马医吧。

这封奏疏就是有名的《谏逐客书》。

在中国历史上,奏疏这种政治性文件,多如牛毛,基本上都是就事论事,说理性超强(也有不少是强词夺理的),文学性基本谈不上,可读性超级差。

不过李斯这封奏疏,就不一样啦,说理清晰,论证严密,堪称政治文件中的翘楚。这封奏疏的文学性更是冠绝千古文章,文辞优美,修辞恰当,排比排得气势如虹,对仗对得如同律诗,其中这一句“太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”,更是广为流传。

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,诚哉斯言!

收到李斯这封政治性、文学性都超一流的奏疏后,秦王政那有点儿发昏的头脑,清醒了不少。前面的那些祖宗并不比他缺心眼,为什么还费劲巴拉的招募外来人才啊,还不是因为这些外来人员,对秦国以及领导人本人有好处啊。

在整个战国时代,秦国本土并没有出产多少拿得出手的人物,现在秦国正在忙活着一统天下,这些外来人员,正是秦国急缺的优质资源。要是让这些优质资源流失了,以后,秦国的苦日子就来喽。

我不止一次说过,秦国是个实用主义渗透到灵魂的国家,只要有好处,并不在乎什么朝令夕改。

看完李斯的奏疏后,秦王政想都没想,立马就废除了刚刚开始实行的逐客令。

平息了逐客这个小小的风波,秦国这辆战车又行驶在了正常的轨道上。

如今,秦国要做的是前无古人的一统天下,目标直指所有的国家。三晋一直都在秦国的家门口碍手碍脚,不用动脑子也知道,第一刀肯定是要招呼在他们身上。但是,先拿哪一个国家开刀,是摆在秦王政面前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。

这个时候,李斯站了出来。

李斯跟范雎有英雄所见之处,他也认为不该小看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韩国。在李斯看来,只要国内国际环境,稍微出现一点儿对秦国的不利变化,韩国的脑后肯定会长出反骨。

李斯认为,只有彻底摆平了韩国,才能谈其他的。

秦王政点头同意,拿韩国开刀,除了是在完成自己的战略目标,秦王政也想干点儿私活。他想见一个人,韩国的公子,韩非。

秦王政能够跟韩非结缘,要归功于他的好学。秦王政是一个学习型领导人,在工作之余很注意提高自己的理论素养。有一天读到《孤愤》、《五蠹》这两篇雄文后,秦王政不仅感慨万千:唉!我要是能够跟这个作者交往一下,死了都值!(嗟乎,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,死不恨矣!

旁边的李斯看了一眼,立刻就明白是谁的手笔了:这是韩非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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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个思想家

韩非,韩国的王族成员,特别喜欢当时的热门专业,法律。(喜刑名法术之学

虽然韩非无比热爱法家那一套,但是他却拜在了大儒荀子的门下,跟李斯是同学。

战国时代,儒家出现了两个牛人,荀子和孟子。在后世的地位上,荀子远远看不到孟子的后背,孟子是亚圣(仅次于圣人孔子),荀子啥圣也不是。不过,在当时荀子并不比孟子差多少,当然也好不了多少,都是不怎么招人待见的主儿。

说起这两个人的学生,那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后世,孟夫子只有给荀子提鞋的份儿。孟亚圣似乎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学生,荀子的这两位高足一个立言(韩非),一个立功(李斯),在中国历史上都是牛得不行的人物。

师徒三人都能在历史上占据重要的一席,纵观中国历史,似乎只有他们师徒。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,荀子师徒三人在中国历史上的知名度,只有《西游记》中的那师徒四人在民间的知名度,可以比一下。

单从学生的质量来说,荀子都远远超过了万世师表的孔子。

孔夫子门徒三千,贤者七十二,荀子的这两位高足,也能分出大小王,李斯自我感觉就比韩非差了那么一点点。

西方谚云,上帝为你关上门,同时会为你开一扇窗。

中国话就是,天无绝人之路。

这两句话用在韩非先生身上,都挺合适。韩非先生的文章,写得那叫一个牛X,一部《韩非子》流传两千多年,不是谁都可以试一下的。但是,他阁下的口齿就不敢恭维了,有点儿口吃,也就是俗话所说的结巴。

一个嘴巴上有缺陷的人,很难通过口水来推销自己的主张。看到祖国兼自家产业,一天不如一天,韩非只好拿起手中的笔,一个劲儿的向韩王推销自己的主张。

虽然韩非是自家人,提出的主张也是为自己好,但是韩王就是不采纳韩非的主张。

看到领导人这么不领情,韩非也很无奈,只好埋头写文章,一部《韩非子》就是韩非的无奈之作。

韩非的文章以手抄本(那时候还没有印刷术)的形式,传播到秦国后,韩非本人立刻就成为了秦王政的梦中情人,也给韩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。

始皇帝十四年(前233年),秦国又来找韩国的事儿,韩王安一看情况不太妙,赶紧派韩非前往秦国出使,希望能够化解韩国的这次危机。

我怀疑这是秦王政点名让韩国派韩非的,因为韩非有先天的生理缺陷,并不适合做一个出使的使者,干这活儿,嘴皮子利索是最起码的条件不是。

听说韩非来到了秦国,秦王政很高兴,但是一见之下,心中不免有些失望,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。

面对着失望的秦王政,口吃不怎么灵光的韩非,也只能藏拙,向秦王政提出了自己的书面建议。韩非建议秦王政,放过韩国,最好是北上去搞赵国。

韩非首先给赵国和韩国对秦国的友好指数,打了一个分儿。几十年来,韩国始终如一的跟在秦国的屁股后面,任劳任怨,让干啥就干啥,跟秦国的郡县没啥本质的区别。再看看赵国,一直在给秦国找不自在,三天不打他就上房揭瓦。

为了打消秦王政的疑虑,在奏疏中,韩非口口声声表示,自己的屁股始终坐在秦国这一边。韩国虽然不咋地,但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,建国以来经历的风雨多了去了,只要能扛个一年半载,他就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组织合纵。到那时候,秦国的苦日子就来喽,一统天下也将会成为一场猴年马月的春梦。

既然韩非也知道秦国的狼子野心就是吞并天下,他也就没说秦国一定不要去吞并韩国,而是劝秦王政,要在彻底摆平赵国后,再打韩国的主意,到那时候,一封书信就够啦。

不得不说,韩非是一个具有强烈实事求是精神的人。

虽然有人认为《韩非子存韩》不是出自韩非本人的手笔,但是我认为,韩非出使秦国的时候,提出这么一个嫁祸江东的主张还是靠谱的。毕竟韩国也是他的祖宗所在,为了保住宗庙,只好让韩国多存在一会儿是一会儿了。

韩非的这个主张,摆明了是跟老同学唱对台戏。

听说老同学跟自己唱对台戏,李斯坐不住了,找到了领导,向秦王政再次申明了首先搞定韩国的重大意义。

现在,韩国死心塌地的做秦国的小跟班,不是因为他多么佩服秦国的仁义道德,只是因为他太佩服秦国那强大的实力了。如果现在放过韩国,去跟赵国纠缠,很可能会引来东方各国的合纵。到时候,韩国翻脸会比翻竹简还快,秦国又要在崤山家门口作战喽。

总之一句话,柿子,一定要先拣软的捏,决不能放过韩国。

说完这一通重大意义后,李斯又提醒秦王政,韩非是韩国的公子,他的一切主张和建议,肯定不是代表了秦国的最根本利益,那都是为了韩国,这也是人之常情嘛。

尽到了提醒的义务后,李斯又提出了一个担忧,放韩非回国,就等于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火坑。好事做到底的李斯,拿出了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,杀掉韩非。

自秦孝公以来,秦国人盼人才,就像是三九天的流浪汉盼气温回升,但是他们对一种人始终不怎么放心,那就是六国的王族成员。当年秦昭王头脑一热,请孟尝君来做丞相,结果闹了一个鸡鸣狗盗的笑话,也让自己付出了一定代价。

秦国一直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国家,当年每个大国还能冲他张牙舞爪的时候,他都敢扣押楚怀王,现在没人敢怎么着他了,杀个把使者更是张飞吃豆芽,哪怕这个使者是其它国家的王室成员。

看看韩非那个瓜田李下的主张,再听听李斯有理有据的分析,秦王政感觉有道理,就让韩非搬了家,从使者驿馆搬到了秦国的监狱。

急领导所急的李斯,以最快的速度把毒药送到了韩非面前,让他留个全尸,也算是聊表同窗之情。

看着比庞涓还不地道的同窗,韩非也不藏拙了,提出要面见秦王,亲自说明情况。

老同学李斯会同意吗?

如果李斯同意了,说不定还真能让韩非留下一命。

让韩非搬家后,秦王政就后悔了,赶紧派人前去赦免。可惜晚了一步,使者见到的是韩非冰冷的遗体。

韩非能够在秦国混得不得善终,固然是因为李斯比庞涓更不地道,我认为他本人也得承担一部分责任。

跟老同学对着干,提出了一个“存韩”的主张,是韩非考虑到了列祖列宗,不得不那么做,带有一定的被动色彩,那么他的另一个动作,就是主动的自找麻烦了。

秦王政亲政后,秦国张开了血盆大口,天下诸侯隐约感觉到末日在召唤自己了,有那么四个国家打算再来一次合纵。具体是那四个国家,不是很清楚,个人认为,就当时的情况来看,极有可能是赵、楚、魏、燕四个国家。

只要东方各国的劲儿稍微往一块儿使,秦国人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,几十年前如此,现在还是这样。

听说那四个国家又要往一块儿凑和,秦王政也有点儿紧张,赶紧招呼自己人商量对策。这些人也知道,这次东方各国没那么好忽悠了,一个个只是张飞穿针——大眼瞪小眼。

就在秦王政失望的时候,姚贾挺身而出,我去转一圈,让他们消停下来。

姚贾同志没有说大话,出去转了一圈儿,果然让四国消停了。

虽然从结果上来看,姚贾出这趟差,达到了完美的效果,但是在程序上存在着一些瑕疵。在外出差的时候,姚贾一个劲儿的跟其它国家的领导人攀交情、套近乎,把秦国对他们的好意,全揽到自己身上,没怎么提伟大的祖国和英明的领导。

韩非听说后,感觉机会来了,自己在韩国一直没有施展才华的舞台,这正是一个显示自己有两下子的绝好机会,同时也能够为粉丝秦王政,尽一点儿绵薄之力。

韩非提醒秦王政,虽然那四国收了秦国的各种硬通货,但是短时间内他们跟秦国的关系,未必会有多大的改善。不过,这些国家的领导人,还是很感谢姚贾这个散财童子的。

接下来,韩非指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,姚贾这是借着秦王的权势,拿着秦国的财物,在干假公济私的勾当,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良好的关系网,准备好了多条后路。

秦王政找姚贾来一问,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,很上火,那你怎么还有脸回来见我。

姚贾的脑子真不是盖的,反问秦王政,如果我不忠于您,那四个国家的领导人会认为我会忠于他们吗?

言外之意就是,所谓的后路是不存在的,俺无论怎么做都是为了伟大的秦国和英明的秦王。

听了姚贾半强词夺理的辩解,秦王政也只好不了了之,并没有拿他怎么着。

姚贾是没事儿了,韩非的麻烦就来了。

没人喜欢跟自己闹别扭的人,更何况这个人,还是毫无利益关系的外人。姚贾也对这个狗拿耗子的韩非很反感,在推动韩非走向地狱的路上,他也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。

韩非一个外人,为啥要掺和秦国的内部政治问题呢?

答案是,耐不住寂寞。

韩非学术思想的重点,就是如何加强君主的权势,可惜韩王并不吃他那一套。一直以来,韩非极其失落。

姚贾的假公济私行为,严重侵犯了秦王的权势,这给了韩非一个展示自己那两把刷子的机会。

在上学的时候,一些有公德心的同学,经常对洗衣房的长流水痛心疾首,主动的去关流水不腐的水龙头,韩非也是这么一个有公德心的人。

出于公德心,韩非提醒秦王政注意姚贾的小九九,也给自己打开了地狱的大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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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园 韩非太锋芒毕露了

到了秦国后,上来就说秦国的臣子不忠

家园 【原创】历史色盲讲故事——故事,过去的事儿(132)

最后一个思想

韩非走了,也带走了一个时代,思想时代。

韩非是战国时代最后一个思想家,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最后一个思想家。

韩非死后,思想时代再也没有在中国历史上出现,中国的思想也空白了达两千多年。只有一些后来人,对着前人的思想,或唱赞歌,或扔板儿砖,来博取一点儿掌声或骂声。

悲哀吗?

我不认为这有多么悲哀。

我说过,只有在利益分配机制激烈变革的时代,才会出现真正的思想家。韩非死的时候,中国社会的利益分配机制,已经在法家的屠刀下顺利竣工,以后两千多年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,出不了真正的思想家,那也没什么。

随着战国时代的揭幕,法家登上了历史舞台,在战国时代就要谢幕的时候,最后一个法家思想家也离去了。

法家跟战国相始终,这是巧合还是宿命?

更巧合的是,或者说更宿命的是,这最后一个法家思想家,给法家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,也成就了自己的历史地位。

韩非,法家集大成者。

在中国思想史上,能被称为思想集大成者的,极其罕见,只有两个,另一个是儒家的集大成者孔子。

只此一点,韩非足以不朽!

在不朽的韩非出现之前,中国就处在历史上思想最灿烂的时代,各种学说精彩纷呈,所谓百家争鸣是也,法家也侧身其中。法家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的管仲,到了战国时代更是发出了灿烂的光辉。

很早以前我就说过,对既有的利益分配体制来说,法家跟其他各家有本质的不同,其他各家都是医生,法家则相当另类,他是一个杀手。跟他们相比,法家还有自己另类的一点,比较有意思的另类一点。

其它的学说,大都是老大去世后才分成N多派。孔子去世后,儒家分成了八派,每一派都说自己才是正宗的孔门学说,自家人吵成了一团。我就纳闷儿了,当年那些学生,跟孔子同吃同住同劳动(周游列国也是劳动嘛),他们都搞不清孔子说的到底是个啥么意思,几千年后的人,咋就敢说“孔子认为如何如何”呢,难不成孔子又醒来,给他们办过补习班?

儒家的死对头墨家,也好不了哪里去。墨子去世后,墨家也分成了三派,每一派也都说自己得到了墨子的真传,彼此也是吵得一塌糊涂。

不要以为只有中国才这样,外国也是这个德性,数数佛教、基督教、伊斯兰教他们各自有多少教派吧。这些不同教派之间,可不像中国人那样只是君子动口,他们还经常动手,有时候甚至还动刀子。

法家则是一直没有老大,一生出来就是三派,法、势、术。

法派的代表人物是李悝、商鞅。这一派特别注重法令条文,把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,一条条列出来。在秦国,商鞅不仅把关系国计民生的大政方针写进了法令,就连普通的日常生活都没有放过,步长超过六尺要受罚,乱倒垃圾(弃灰于道)要受刑。

势派的代表人物是慎到。这一派格外强调领导人的权势,他们认为,好人能够做大好事,是因为他们有做大好事的权势,坏蛋能够做大坏事,也是因为他们有做大坏事的权势。没有权势,好事儿、坏事儿都干不成。

术派的代表人物是申不害。这一派特别看重领导人驾驭手下的手段,因为领导人的手下都是些比狐狸还狡猾的人,如果领导人没有一点儿手段,被手下卖了还得帮他们数钱呢。

简单来说,“法”就是明文规定的成文法,这一点跟今天的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有点儿相似;“势”就是彼此在政治中的地位,官大一级压死人,二把手要看一把手的眼色行事;“术”就是权术,古代叫帝王心术,今天换了一个马甲叫领导艺术。

要是觉得还是太抽象,那就举一个具体的例子,日常生活中的例子,开车。

要想驱车飞驰,就要先找到路,车子行驶必需的路就是“法”。没有路,多么豪华的车,也只能趴那儿歇着;没有“法”,多么伟大的法家,也是有劲儿没地方使。三派中法派是最重要的一派,所以这一家的学说是“法家”,而不是什么“势家”或“术家”。

有了路,你也不一定就能够敞开了撒欢儿,要想过一下飙车的瘾,你还得要坐在驾驶的位置上,车上的不同位置就是“势”。不过也有例外,如果是出租车,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司机,也不能由着自己胡来,他要听乘客的意见,否则的话,可以告你服务态度有问题哦。给领导开车的司机,也跟出租车司机差不多。

出现垂帘听政的时候,帘子前面的那位仁兄,不就是出租车司机吗。

如果开的是私家车,司机自己说了算,那就爽了。不过,还需要一样重要的东西,驾驶技术。如果手艺太潮,轻则缩短车子的使用寿命,重则车毁人亡,驾驶技术就是“术”。

这三派有一个微妙的区别,法派更多的是强调如何治理国家,并没有太多考虑到领导人的个人地位。后两派,势也罢,术也罢,更多的是强调如何加强领导人的个人地位。

韩非认为这三派各有长处,也各有不足。长处,他们的代表人物已经说得很明白了,那就来看一下他们各自的不足。

明文规定的成文法是治国的必需品,没有它,国家非乱套不可。但是任何事物都不会完美无暇,法令也是如此,在前面就多次提到商鞅法令中的bug。加强领导人本人的地位这一点,法派做得就相当不到位,如果不是秦昭王足够长寿,秦国最后姓什么还真不好说呢,所以韩非说商鞅是“有法而无术”。

权术是领导人驾驭手下的必修课,没点儿手段,领导人就是手下玩弄的木偶。但是一味依靠权术,并不能有效的治理国家。就像是你有比车王舒马赫还牛的车技,但是没有路,你也只能坐在车上干瞪眼。还得需要再加上法,让大家知道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所以韩非说申不害是“有术而无法”。

在我看来,过分强调权术,还有一个弊端。权术这玩意儿,不是谁都能玩弄两下的,要想玩儿得漂亮,没点儿天赋是不行的。如果一个熟练运用权谋的领导人去世后,接班人是一个对权术没什么感觉的,那后果会是啥样呢,历史上有很多正确答案。

韩非倒是对势派没有什么负面意见,还帮着慎到打笔墨官司(《韩非子难势》),因为韩非的一切主张,都是为了维护领导人的权势。

韩非把这三派糅合在一起,让他们取长补短,互相配合,完成了法家的统一,自己也成为了法家集大成者。

韩非的思想学说,都集中在他的著作《韩非子》中,这部巨著流传两千多年了,可预见的将来还将流传下去。

虽然韩非也承认法的重要性,但是在《韩非子》中他并没有过多的在“法”上着墨,而是把大量的笔墨放在了“势”和“术”上。这是因为商鞅等这些前人,已经把“法”玩儿到了极致,商鞅之后两千多年,中国的王法基本上就是按照商鞅等人的那一套来搞的。

读《韩非子》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,不寒而栗,在三伏天的太阳底下,穿着棉袄,都能让人后脊梁直冒凉气。

在韩非看来,领导人身边的每一个人,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大臣固然不可靠,老婆、孩子也一样不怎么可靠,甚至更不可靠。

大臣们在老板面前做小白兔状,只是因为老板有老虎一样的权势。这些大臣一小时36001秒的琢磨老板的心思,只要老板有0.1秒的走神,他们就会翻脸成为老虎,把老板撕成碎片。

老婆、孩子更要命,他们每天一睁眼就祈祷领导人快点儿去另一个世界,有时候他们还会亲自动手,送领导人一程。

一切的一切,只是为了一个字儿,“利”。

在“利”面前,没有君臣之义,没有夫妻之恩,没有骨肉之亲。

领导人是真正的光杆儿司令,还是被一群饿狼盯着的光杆儿司令,稍微有点儿闪失,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日出。

为了让领导人能混个寿终正寝,韩非想出了各种各样的点子,从制度建设,到不断加强领导人的地位,再到各种权术,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。

个人认为,无论是做事还是防身,大家最好读一下《韩非子》。做事的人可以从中学习各种对付手下人伎俩的妙方,根本不用劳心费力的去学习国外那些所谓的先进管理经验。防身的人也可以从反面来读《韩非子》,看看老板们都是怎么对付我们的。

不过要提醒一下做事的人,读了《韩非子》也不一定就能管用。《韩非子》从来都不是禁书,放在那里任人汲取营养,但是历史上被手下人整死的老板,多得数不过来。

还要提醒一下防身的人,就是韩非本人,也没有做到保存自己,消灭敌人,还很窝囊的死在了异国他乡。

看过好几个人注释的《韩非子》,在前言中,这些注释者无一例外的提到了这几个字“用批判的眼光”,也就是说要用批判的眼光来看《韩非子》。

个人认为,如果自我感觉写不出一篇能够流传两年以上的文章,就不要带任何眼光,去看那些流传了上千年的典籍。最好是先怀着一种谦卑的心情,去看这些流传了上千年的典籍,有了一定的生活经历后,再说赞同还是批判。

要知道,这些流传了上千年的典籍,是作者用他的人生,甚至是鲜血写成的,作者并不比我们笨,可以说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聪明。

虽然我也不聪明,但我还是认为韩非走了一个极端。在《韩非子》中,韩非把君臣之间的关系,描述得有些紧张过度,认为他们是一日百战。

韩非只看到了君臣之间,有斗争的一面,而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还有妥协的一面。毕竟谁也不是永动机,都有斗不动的那一刻,斗厌了,斗倦了,就要互相妥协。妥协后,维持彼此关系的,就是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,道德。因为没有注意到君臣之间妥协的可能性,韩非极力否认道德的作用,于是走上了极端。

不过,我体谅韩非的极端,这是由他的生活环境决定的,韩非生活在竞争极为惨烈的战国末期,本人又是韩国的王族成员。在国内,韩非看到的是各种勾心斗角,并且还都是围绕着最高权力的你争我夺,在这里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;在国外,他看到的是你死我活,血流成河的杀伐,这里面妥协的余地也不大。

在那种时空背景下,韩非走向极端很正常,他要是有和谐社会,和谐天下的想法,那就太傻太天真啦。

从极端环境中走出来的韩非,遇到了一个也是从极端环境中走出来的知音,吊诡的是,他竟然死在了这个知音的手中。时也?命也?运也?

韩非死后三年(前230年),他的祖国韩国也烟消云散,结束了比较窝囊的一生。

有人说,如果韩王早点儿重用韩非,韩国就不会这样啦。

我认为,这基本上就是扯淡。在整个战国时代,韩国一直都不怎么灵光,他那个地理位置再加上他那个国力,就是神仙也没法救他,一个韩非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?

地理位置上的先天缺陷,再加上一直不咋地的国家实力,让韩国第一个成为了秦国的刀下鬼。

从此开始,秦国正式启动了一统天下的程序。

彻底搞定韩国后,秦国把目光投向了三晋中还有一定实力的赵国,那匹瘦死的骆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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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有点事儿,下周一再更新,下周开始统一倒计时,一切顺利的话,在这个三月,中国就统一啦,我说的是历史上的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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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园 花韩非,谢通宝。
家园 这一篇我很欣赏。花上。
家园 挑个小TYPO

"被手下买了"?

被手下卖了

家园 呵呵,马上改
家园 总算是收到和尚的花了,内牛满面啊,啥也不说了
家园 太快了吧,3个星期就就统一了

还有好多人好多事啊

王翦,桓龁,李牧,还有秦赵间若干场大战

李信,项燕,王翦,还要顺便交代下为啥“亡秦必楚”

荆轲,燕太子丹,随便写个《英雄》影评

还有一些在灭六国期间登场,对后来大有影响的人物如蒙恬。

另外,作为一个这么好的系列,最后的总得来个大总结吧。秦的建立的同时实际上他的掘墓人已经成长起来了。

多写些,再多写些,我们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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